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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你在思考,你其實在選擇相信誰

你以為你在思考,你其實在選擇相信誰

投資決策 · 11 個來源 · 約 10 分鐘 ·
目錄(6 節)

你今天花了多少時間「做功課」?

早上通勤聽了股癌最新一集。午休滑手機看推文,有人貼了一張對帳單,底下一片推。LINE 群裡有人轉了一段財經 YouTuber 的分析。你把這些拼在一起,覺得自己有了一個判斷。

下午你下了單。

你會說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也有理由這麼說:你聽了不只一個來源,你比較過正反意見,你做了功課。你不是那種看到明牌就衝的人。

但如果有人問你:這個判斷的源頭是什麼。你從哪裡開始覺得「應該買」的,你在什麼時候從「看看」變成了「決定」。

你可能答不出來。你想過這件事。只是這個轉變太滑順了,滑順到你分不出來「我在思考」和「我在選擇相信誰」的界線在哪裡。

Kahneman 的 WYSIATI:你看到的就是全部,漏掉的你不知道

你的大腦有兩個系統。這是 Kahneman 幾十年實驗整理出來的骨架:System 1 快速、自動、不費力。System 2 慢速、刻意、很累。

核心缺陷在 System 1:WYSIATI——What You See Is All There Is。你看到的,就是全部。

聽股癌講十五分鐘,你覺得邏輯通順、數據充分、結論合理。這十五分鐘裡你的腦袋做了一件事:用手上有的資訊建構一個連貫的故事,然後告訴你「這說得通」。它不會告訴你:反面論點、被省略的數據、同一件事的另一個版本——你的腦袋直接當它們不存在。

你沒有忽略。你的腦袋沒讓你知道有東西被忽略了。

Same as Ever》把這推到更尖銳的地方:你的個人經歷佔全世界發生過的事的 0.00000001%,但它決定了你大約 80% 的財務信念。0.00000001% 決定 80%。Housel 這個比例讓我停下來算了一下。我盯什麼指標、我怕什麼下跌、我覺得什麼叫「便宜」,有多少其實是我剛好聽過的那幾個故事。結果比我以為的多。你不是在試算表上做投資決定。你在餐桌上做。

0.00000001% 決定 80%。你的投資框架塞在那 0.00000001% 裡。

美國低收入家庭平均一年花 412 美元買樂透。理性分析看,這是數學上最差的決定。理解這些人的處境:月光族、存不了錢、沒有管道接近「舒適的生活」。樂透是他們唯一買得起的夢的門票。《The Psychology of Money》 把這歸納成一句話:沒有人是瘋子。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經歷做合理的決定,只是你的經歷跟他不一樣。

你的投資決定同理。你不會覺得自己不理性。在你的框架裡,每一步都說得通。然後你的框架從哪裡來——那部分你沒算過。

Kahan:科學素養越高,政治分歧越大

你大概已經做了這件事。從股癌升級到英文 podcast,從網路討論升級到讀角獸,從博客來暢銷榜升級到 Amazon 原文書。判斷品質應該跟著升級了。

Kahan 給了一個不舒服的答案:不一定。

他測了幾千個人的「科學素養」,包括邏輯推理、數據解讀、科學知識。然後問他們對幾個有爭議問題的看法,從全球暖化到演化論。最低分的自由派和保守派看法幾乎重疊。最高分的兩派立場差距反而最大。聰明不是解藥。聰明是更好的武器,你用它來防禦自己已經相信的東西。

那就換一條路。升級不等於變客觀,但至少學個好的思考框架,有框架的人預測應該準一點吧。

Tetlock 追蹤了二十年、數萬個專家預測之後給的答案:不會。《Superforecasting》裡他叫這種專家「刺蝟」——對某個領域有深刻理解、有一個大理論框架的人,在自己的專業領域預測反而最差。框架變成綠色眼鏡,所有資訊都被拿來確認他已經相信的結論。最有名的專家往往是最不準的。

好吧。那就保持 generalist。反正過去三年買台積電或 NVIDIA 的人,帳面都賺了。數字在說「判斷對了」。

這個時候 Mauboussin 跳出來算數字。《The Success Equation》做了一件台灣投資圈幾乎沒人做過的事:把投資結果拆成技術和運氣兩部分,量化各佔多少。

5500 檔共同基金,1962 到 2008。其中 206 檔連續五年打敗 S&P 500。他跑了一個模擬:如果是純運氣遊戲,大約 147 檔也能連贏五年。被稱為「實力」的連續勝出裡,大約 71% 用運氣就能解釋。

更直接的數字:Morningstar 2007 年的基金評級,跟接下來三年的實際超額報酬,相關性 r = -0.10。過去的成功,在投資這個領域,對未來的預測力趨近於無。

71% 是運氣,r = -0.10 是零。你上一個覺得自己「判斷對了」的決定,禁得起這兩個數字嗎?

71% 和 -0.10 兩個數字讓我回頭對帳自己過去三年的「判斷」。同一筆錢、同一個時間點投進 0050,結果會差多少?差不多的話,「判斷」可能只是「待在市場裡」加上「碰到了對的時代」。我沒判斷錯。我把時代的禮物歸因到自己的技術,然後用這個錯誤的自信去做下一個決定。

下一個決定才是風險。

投資判斷的來源追溯

停一下。我剛才做了什麼?

我在前面幾段裡用了三個技巧。

第一,我用了具體數字:71%、r = -0.10、412 美元。具體數字讓論點看起來更可信,你的 System 1 自動把「有數字」等同於「有根據」。但你驗證了這些數字嗎?你有去查 Mauboussin 的原始研究嗎?更可能的情況是你選擇相信我。

第二,我把你放在一個「比一般散戶更聰明」的位置。「你不是那種看到明牌就衝的人」「你從股癌升級到英文書」,這些句子讓你覺得我在跟「懂的人」說話,降低了你的防禦心。這是 Cialdini 說的「一致性原則」:一旦你接受了「我是認真做功課的人」這個身份,你就更容易接受後面的論點,因為拒絕它會威脅你剛才接受的身份。

第三,我用了台灣投資人的共同經歷,像股癌、網路討論、LINE 群,讓你覺得「這在講我」。當你覺得作者理解你,你會更容易信任作者的結論。但「理解你」和「結論正確」是兩件完全獨立的事。

我告訴你這些有原因。這篇文章的核心主張是「你以為你在思考,你其實在選擇相信誰」。如果我用說服技巧讓你接受這個主張,而你沒有意識到,那我做的事跟你批評的那些資訊來源沒有本質差別。

差別不在於我用不用說服技巧,每個寫作的人都在用。差別在於我告訴你我在用。你拿到這個資訊之後怎麼處理,是你的判斷,不是我的。

Mercier:你不是被操縱的,你在主動搜尋確認偏見的來源

到這裡你可能覺得結論很明顯:我們都被資訊環境操縱了,所以要學會「獨立思考」。

Mercier 說不對。

Not Born Yesterday》整本書的工作是反駁這個預設:人類不是天生容易被操縱的。

他的邏輯從演化開始:如果人類天生輕信,那任何人都可以隨便說謊就佔到便宜。但長期來看,輕信是不穩定策略,被利用到一定程度,接收者就會停止信任所有訊息,通訊系統會崩潰。人類的通訊系統不但沒崩潰,反而越來越複雜。結論:我們一定演化出了精密的篩選機制。

他把這叫做「開放警覺機制」。連十八個月大的嬰兒都有:在實驗中,媽媽用鼓勵的表情示意嬰兒往一個明顯太陡的斜面爬,嬰兒直接無視。三歲小孩能辨識大人什麼時候在假哭,而且一旦辨識出不可靠的信號,就停止對那個大人提供幫助。

然後他重新解讀了心理學最有名的從眾實驗,Asch 實驗。傳統解讀是「人會跟著多數人說錯答案」。但 Mercier 指出:當受試者可以私下寫答案而不是當眾說出來時,從眾率暴跌。他們不是被騙了,他們在做一個社交計算:公開跟多數人唱反調的代價太高。

這個論證放到投資上。

你跟著股癌的建議買了某檔股票。傳統的解讀是「你被他影響了」。Mercier 不同意。你選擇聽股癌,原因是他的說法跟你已經想做的事一致。你不是在被動接收,你在主動搜尋能合理化你偏見的來源。

就像假新聞不會改變你的投票。它只是提供彈藥給你已經支持的那一邊。

這個區別很重要,因為它完全改變了解法。如果問題是「你被操縱了」,解法是「遠離壞的資訊來源」。但如果問題是「你主動選了能確認你偏見的來源」,遠離一個來源沒用,你會再找到另一個。如果你覺得自己已經升級到「高品質來源」,你需要的是能辨識自己偏見的方法。換一個更好的來源沒用。

那讀角獸算什麼?

如果你讀到這裡,你可能會問一個問題:讀角獸也是「資訊來源」,我選擇相信讀角獸跟選擇相信股癌有什麼差別?

這是我寫完幾篇文章後一直在想的事。如果讀者讀完讀角獸的分析,變成「相信讀角獸判斷」的人,買讀角獸說該買的、避讀角獸說該避的,那我做的事跟任何一個財經 KOL 沒有本質差別。只是換了一個更精緻的包裝。

讀角獸能提供的不是答案。是矛盾。

我在這篇文章裡用 Mercier 的論點說你不是天生輕信的。但 Kahneman 的數據說你的 System 1 會系統性地略過不利的資訊。兩個人都對,但對的層次不同:Kahneman 對在「你的大腦怎麼處理單一來源」,Mercier 對在「你怎麼選擇要聽哪個來源」。第一個是硬體限制,第二個是軟體行為。你需要對抗的不是大腦的硬體缺陷,是你選擇輸入的偏差。

這個「你有沒有注意到」的時刻,是讀角獸存在的理由。我做的事是擺出矛盾,讓你沒辦法偷懶,讓你不得不用自己的經驗和邏輯做出判斷。

如果你讀過讀角獸的 SpaceX 分析,你可以問自己一件事:讀完之後,你是用那篇的框架自己得出了結論,還是你接受了那篇的結論。這兩件事感覺一樣,有本質的差別。

Tetlock 的超級預測者做三件普通人不做的事

Tetlock 追蹤了數萬個預測之後,發現有一小群人的預測顯著比專家準。他叫他們「超級預測者」。

超級預測者和普通人的差別不是知識量。是思考方式。

他們做三件普通人不做的事:碰到問題先問「這類事情的歷史基本比率是多少」(外部觀點),而不是直接分析眼前的細節。他們用顆粒化的機率表達不確定性(64% 而不是「大概會」),因為模糊的語言讓你沒辦法事後檢驗自己到底有多準。他們主動找讓自己判斷失敗的證據,目的是校準。

Galef 在《The Scout Mindset》給這件事一個名字:偵察兵心態。跟士兵心態對比。士兵保護陣地——你的信念是陣地,威脅信念的資訊是敵人。偵察兵繪製地圖,你不在乎地圖上畫的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你只在乎地圖是不是準的。

她給了一個很實用的工具叫「局外人測試」:想像你被撤職了,一個完全不認識你的人接手你的投資帳戶。他沒有你的情感包袱、沒有你過去的決策歷史、不需要跟任何人證明自己是對的。他會做跟你一樣的決定嗎?

Intel 的 Andy Grove 在 1985 年用了這個測試救了整間公司。記憶體晶片被日本競爭者打趴,但放棄記憶體等於放棄 Intel 的身份。Grove 問 Gordon Moore:「如果董事會把我們踢走,換一個新 CEO 進來,你覺得他會做什麼?」Moore 馬上回答:「他會退出記憶體事業。」Grove 說:「那我們為什麼不自己走出去再走回來,然後做這件事?」

Housel 在 Collaborative Fund 的一篇文章裡列了一串類似的自我測試。以下三個是我從所有來源裡挑出來、對台灣投資人最實用的:

一、 你能說出讓你目前最大持倉判斷失效的具體條件嗎?不是「如果市場大跌」這種模糊的答案——是「如果 X 指標跌破 Y 數字,或者 Z 事件在 N 個月內發生」。如果你說不出來,你沒有在做判斷。你在做信仰。

二、 你上一次主動修正自己的投資看法是什麼時候?你自己找到反面證據然後調整的那一次才算。被市場證明錯才改不算。如果你想不起來,你在捍衛立場,不是在思考。

三、 你的資訊來源裡面,有沒有一個是你經常不同意的?如果沒有——如果你關注的每個人都在說你想聽的話——你在同溫層裡。你的「多元資訊來源」可能只是同一個立場的不同包裝。

這三個問題不會讓你變成更好的投資人。它們會讓你知道,你現在到底是在思考,還是在選擇相信誰。

回到這篇開頭那句話。你分不出來「我在思考」和「我在選擇相信誰」的界線在哪裡。

那句話還是對的。差別是:你現在知道那條線存在。這篇文章沒有幫你畫那條線,只是讓你知道線在那裡。下次下單之前,你會看見。

那條線一直在那裡。從現在起,你站在哪一邊,你看得見。


讀完這篇,回去看你上一筆交易。問自己:那是思考,還是選擇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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