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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決策不是你的:四組心理學矛盾,你抄的答案來自不同的考卷

投資決策不是你的:四組心理學矛盾,你抄的答案來自不同的考卷

投資決策 · 10 個來源 · 約 11 分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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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下來研究一檔股票。

你打開社群,看了幾篇分析文。你聽了一集 podcast,主持人講得很有道理。你問了 ChatGPT,它給你一份有條有理的回覆。你打開券商 app 看了技術線圖。兩小時後,你做了一個「自己的」投資決定。

是誰先提到這檔股票的?是網路上的一篇熱門文,一個朋友在 LINE 群裡丟的連結,還是 podcast 主持人順口提到的?你的研究起點不是你決定的。你的資訊來源呢?那些分析文、那個 podcast、ChatGPT 的回答,它們互相引用同一批數據,來自同一個生態系。你的判斷框架呢?「看本益比」「看護城河」「看產業趨勢」,這些方法是你自己發明的嗎?

有人寫過一句很誠實的話:「以為自己學的越多,課上的越多,技術學的越多,書看的越多,掌握越多的消息面,在股市裡就可以增加賺錢機率。」結果呢。「看過滿滿技術分析書籍,什麼撐壓 MACD 突破假突破跌破假跌破⋯⋯結果回顧了一下,實際一看還是賠錢。」

還有一句更誠實的:「賺錢也不知道為什麼,賠錢也不知道為什麼。」

能力不是原因。你身處的資訊系統早就替你篩選過了——你做的研究,只是在它畫好的地圖上移動。

四組互相矛盾的答案,每一組都讓我改變了一個原本確定的想法。

Crosby 說你大腦有 bug,Hayes 說你的問題在你的 LINE 群

投資教育產業賣你一個很有說服力的故事:你做錯投資決定,是因為你的大腦有 bug。

故事有神經科學當後盾。牛市時,多巴胺讓你覺得自己是天才,你追更多風險。熊市時,杏仁核讓你覺得世界要毀滅,你在最差的時間點賣出。行為金融學家 Daniel Crosby 在 The Behavioral Investor 裡甚至拿 Stanford 的一個賭博實驗出來當王牌:腦部情緒處理區域受損的「情緒盲」受試者,在同樣的實驗裡顯著贏過正常人。正常人輸了一輪就變保守,情緒盲始終一致。結論。要當好的投資人,你基本上需要做一個「功能性精神病患」。

這個故事有一件事解釋不了。

2020-2021 年,Reddit 的 r/WallStreetBets 把 GameStop 炒上天的時候,那些散戶的多巴胺和杏仁核沒有集體異常。他們只是用「diamond hands」和「apes together strong」這些口號,把持有一家基本面不佳的公司變成了身份認同。質疑的聲音被嘲笑成「fake news」和「hedge fund propaganda」。結果散戶虧損數十億美元。

台灣同一時期的版本是長榮:從 30 多塊被推到接近 200 塊,LINE 群裡喊「上船就別下船」的人,跟今天還在等回本的人是同一批。

他們的大腦沒有壞。社會環境告訴他們持有 = 忠誠,賣出 = 背叛。

這件事用「大腦有 bug」解釋不通。社會學家 Adam Hayes 在 Irrational Together 裡給出一個可以解釋的框架:你做的「不理性」投資決定,源頭在社會網絡替你做的決定。Hayes 的具體工具叫「身份認同綁定」:群體把持有某檔變成忠誠的測試,賣出等於背叛,你要退場的代價就不只是金錢損失。大腦只是執行者。

你不在真空裡分析股票,你在一個生態系裡。你的 LINE 群、你追蹤的 podcast、你常看的社群、你問的 AI,構成一個資訊環境。這個環境有自己的共識、自己的英雄、自己的禁忌。你在裡面「獨立思考」,就像在一個只有一面鏡子的房間裡告訴自己看到了全貌。

而且這件事不只發生在極端案例。FINRA 2024 年的一份調查:18-34 歲美國投資人 60% 承認根據社群媒體「財經網紅」的建議行動過(整體投資人 29%,但年輕族群是顯著 outlier)。FINRA 2025 最新報告趨勢穩定:under 35 達 61%、整體 26%。台灣沒有同樣的統計,但你在投資社群常混就知道:「我聽股癌跟老王」「他大推指數型 ETF,我跟著買了」。

我自己也聽。後來我才發現,我另外三個資訊來源講的,跟他們是同一套話。

Crosby 的神經科學沒錯——多巴胺和杏仁核是真的。但觸發這些快捷方式的,是你身處的社會系統。修大腦很難。改資訊環境,可以。

大腦很難修。資訊環境,可以改。

四個指向不同方向的指南針

從眾是死穴還是智慧?Crosby 和 Cialdini 的答案剛好相反

從眾是不是壞事?我原本以為有一個答案。讀完四個人之後沒有了。

先看最直覺的那個。Crosby 認為從眾是投資人的死穴。確認偏誤讓你只聽跟你想法一樣的人,從眾效應讓你在牛市追高、熊市殺低。他的處方:做一個「有原則的反向者」,系統性地對抗群體的噪音。

但 Cialdini 花了幾十年研究社會影響力——他在《影響力》(Influence)裡的結論剛好相反:當很多人做同一件事,大多數時候那是正確的。社會證明是一個高效率的導航系統,不是缺陷。問題出在兩個特殊時刻:證據被偽造(莊家拉抬股價),或者群體盲目跟隨自己而不檢查事實。賽馬場裡,前幾個人的下注改變了賠率,後面的人看到賠率就跟著押,最後全場的判斷被最早幾個可能是亂押的人帶著走。Crosby 叫你對抗群體,Cialdini 說群體通常比你聰明。兩個人在講不同尺度。Cialdini 的「通常」講基準情況,Crosby 的「錯」講市場極端時刻。

那誰對?Statman 說你們問錯問題了。他在 Rational Reminder 的訪談裡說:你們在吵從眾是理性還是不理性,但你們搞錯了衡量標準。有錢人買績效平庸的對沖基金,不是因為不懂數學,是因為「投資對沖基金」讓他們在社交圈獲得身份:「I'm a big shot.」他們付的不是管理費,是身份費。你去朋友推薦的一家注定會倒的餐廳投資,在財務角度是不理性的,但如果你的目標是維持這段友誼,這是完全理性的。Crosby 和 Cialdini 在吵「跟著群體走對不對」,Statman 說你們問錯問題了,先搞清楚這個人在最大化什麼。

好,那至少搞清楚自己在最大化什麼就好了?Housel 連這條路都堵死了。在《致富心態》(The Psychology of Money)裡他用了一個例子:1999 年,Cisco 股價到了 60 美元,公司市值 6000 億。荒謬。但對日內交易者來說,一點都不荒謬。他只需要今天漲,明天就賣。60 美元在他的遊戲裡是合理的進場價。問題出在長期投資人看到 Cisco 漲,以為日內交易者「知道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跟著在 60 美元買進。他不是跟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他跟了一個正確的判斷,但那個判斷是在完全不同的遊戲裡做的。

Housel 讓前面三個人的爭論都變得次要了。不管從眾是理性還是不理性,不管你在最大化什麼,如果你抄的答案來自一張不同的考卷,其他問題都不重要。你在網路上看到的每一個投資決定,都是在某個人的遊戲裡做的。但你不知道他的遊戲規則。他可能是在做短線,你在做長期。他可能風險承受能力是你的十倍。他可能已經分散在二十檔,你把所有資金押在這一檔。

你抄了他的答案,但你們不是在考同一張試卷。

科學家下注的時候,準確率跳了 13%

問題在你的資訊環境,不只是你的大腦。解法要往另一個方向找。

Crosby 的建議:消滅情感,做一個冷血的理性機器。Housel 的建議完全相反:擁抱你對策略的情感連結,因為你愛的策略你才撐得住。兩個人都有道理,但給的藥方互相矛盾。

前職業撲克牌選手、決策科學家 Annie Duke 在《高勝算決策》(Thinking in Bets)裡提出了一個不同的方向。她不要你變成精神病患,也不要你擁抱非理性。她要你改變做決策的結構

她引用了一個讓我重讀三次的研究。研究者以 Reproducibility Project 的 44 篇心理學論文為材料,試圖預測哪幾篇能成功複製。第一種方式是請一群科學家用傳統方式表達意見:「我認為這篇會成功複製」或「我認為不會」。準確率:58%。

然後,同一群科學家被放進一個預測市場,用真錢下注。準確率跳到 71%。

什麼都沒變。同一群人,同樣的知識,同樣的數據。只有一件事不同:他們的信念現在要付出代價。不再是「我覺得」,而是「我敢拿多少錢賭」。那個結構性的改變,讓準確率提升了 13 個百分點。

同一群人,同樣的知識。只有一件事變了:信念要付出代價。

所以她怎麼用。如果你習慣在買進前做功課,但每次做完還是不確定,下次你說「我覺得這檔股票會漲」,假裝有人跟你說「你敢拿多少錢賭?」你會自動開始做幾件事:檢查資訊來源、考慮替代情境、承認不確定的部分。

這比 Crosby 和 Housel 都實用。Crosby 叫你消滅情感,你做不到。Housel 叫你擁抱情感,你不知道怎麼操作。Duke 給你一個結構:把每個信念當成賭注。

但這裡有個陷阱。你可能覺得「我夠聰明,下注思維對我來說很容易。」剛好相反。blind-spot bias 的研究顯示,智力越高的人偏誤越大。他們更善於替自己已經想相信的東西編故事,而這很容易被誤認為是更善於發現真相。

但 Crosby 和 Housel 也不是完全錯。他們的建議適用於不同場景。短期決策(市場暴跌時要不要賣)需要 Crosby:抽離情感,回到規則。長期策略(選什麼樣的投資方法一路走下去)需要 Housel:你撐不住的策略最後一定放棄,所以選一個你愛的。Duke 提供的是兩者的橋樑:不管短期長期,用下注思維來結構化你的不確定性。

儲蓄險可能是你做過最清醒的財務決定

前面三層都假設:你的投資行為如果偏離「最大化報酬」,就是某種錯:要嘛是 Crosby 的情緒 bug,要嘛是 Hayes 的社會壓力,要嘛是 Duke 要修的偏誤。

Meir Statman 質疑整個前提。他在聖塔克拉拉大學教了幾十年行為金融學,跟 Crosby 的立場根本不同。Crosby 想消除「行為風險」,Statman 的第一個問題是:你確定那是錯嗎?有沒有可能那是一種需求?

買樂透。傳統金融學的判決:數學上的蠢事,期望值是負的。Statman 的反問:先看一下買到的東西。你一整週放在口袋裡,隨時可以幻想一下中了以後要做什麼。數學量不到希望的價值,但希望在你的週間週末有它的市場價格。「他們做的事情對我可能沒有意義,但對他們有意義。」

對沖基金。績效長期跑輸指數,收費高得離譜。有錢人繼續買,Statman 的解釋:這筆錢買到的是社交圈的一個標籤「I'm a big shot」,管理費只是標價。他們付給對沖基金的,是一個能在雞尾酒會上說的頭銜。

Hayes 觀察到同樣的邏輯在不同族群:父母幫孩子存教育基金時,投資方式比替自己投資保守得多,錯過了數十年的股市溢價。金融學會說這是錯誤。但在父母自己的評估裡,保守投資換到的是一張「好父母」的資格證。他們最大化這個身份,報酬率是代價。

台灣的版本是儲蓄險。每個金融顧問都告訴你這是最爛的金融產品——報酬率低、流動性差、被通膨吃掉。數學上完全正確。但買儲蓄險的人,很多買的是強制紀律:這筆錢我動不了。報酬率是他們樂意付的代價。知道自己會衝動花錢的人,用報酬率換紀律,這可能是他做過最清醒的財務決定。

Statman 給我的是一套換算器:在你把自己的投資行為定性為「錯誤」之前,先問一個問題:我買的到底是什麼?答案是報酬率,可以用數學檢驗。答案是安全感、社會地位、或讓我半夜三點不會動這筆錢,那傳統金融學的判決可能不適用於你。

但這不是放行所有非理性的藉口。Statman 自己指出,Value 和 Size 因素投資過去二十年嚴重跑輸大盤。這些策略真的失效了,跟「需求」無關。有目的的非理性,和純粹的錯誤,你要學會分。

從「我覺得」到「我敢賭多少」:三個閘門的順序不能亂

三個可以做的事。不管是給自己,或你想幫的那個人。順序不能亂:先追溯,才下注;先下注,才找 pod。每一步在做不同的工作,跳過前一步,後面就空心。

第一步:追溯你的資訊鏈。 下次做投資決定前,往回追三件事:誰先提到這個標的、你的資訊來源之間有沒有獨立性還是都在引用同一批數據、你的分析框架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一步的目的:讓你知道你在聽誰。Housel 的問題放在這個位置:你確定你跟他在玩同一個遊戲嗎?

第二步:用下注框架處理你的信念。 當你說「我覺得 XX 會漲」,下一句自問:如果要拿錢賭,我會拿多少?Duke 的 13% 靠的是一個機制:信念從心理狀態被轉成經濟承諾。你不需要真的賭,只需要讓「我覺得」變成「我敢承擔多少風險驗證這個信念」。第一步沒做,這步會變成一個用賭注包裝的從眾判斷。

第三步:找一個會對你說「你確定嗎?」的人。 Duke 叫這種關係求真同伴(truthseeking pod),一個獎勵準確性而非認同感的對話環境。LINE 群裡所有人都喊同一檔股票,那是社會證明在運作,聽起來像分析。這一步要的是會問你不舒服問題的人。前兩步沒做,pod 會變成一個驗證你既有偏見的新圈子。

三步都在做環境設計:讓偏誤在你還沒意識到之前被攔截。Crosby 叫你用意志力對抗大腦,輸給多巴胺和杏仁核你會覺得是自己失敗。環境設計把責任從意志力轉給結構。結構贏不了多巴胺,就重新改結構。這是可以操作的。

我自己目前只穩定做到第一步。以前下單前會翻一下 LINE 群、看一下 podcast 排名,很少回頭問「我的資訊來源之間有沒有獨立性」。把這個問題列出來之後,某些帳號在我心裡的推薦權重降了一半。他們沒講錯什麼。我只是發現,我的另外三個來源都在引用他們。下注框架跟求真同伴這兩步我還沒做到,但我知道它們排在哪個順位。


四組矛盾。沒有一個我能替你選。

大腦壞了還是環境有問題,從眾愚蠢還是聰明,該消滅情感、擁抱情感、還是改變結構,你的不理性是錯誤還是需求——每一組我都有過一個確定的答案,讀完又被推翻。

但讀完之後有一件事不一樣。開頭那個網友說:「以為自己學的越多,課上的越多,技術學的越多,書看的越多,掌握越多的消息面,在股市裡就可以增加賺錢機率。」然後他自己下了後半句:「結果回顧了一下,實際一看還是賠錢。」他的問題不在學得不夠。他學的每一樣東西,可能都是別人決定讓他學的。

合理比理性好——這句話是 Housel 寫的。讀完這四組矛盾之後,我相信這句話要做得到的第一步,是看清楚那個替你做決定的系統,而不是只看系統給你的選項。

如果你讀完是為了身邊的人(深陷其中的朋友、家人、配偶),這篇有三件事可以用。第一,問他「你買的是什麼」,不要評論他的判斷。第二,問他一個具體的數字(13%、儲蓄險報酬率),不提這篇文章。第三,挑他平靜的時候聊,不挑他剛虧完錢的時候。


你平常跟誰討論投資?把這篇傳給他,然後互相問一個問題:「我們是在玩同一個遊戲嗎?」


本文讀了這些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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