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動投資悖論:當所有人都不用想,誰在幫你的股價定價?
目錄(7 節)
打開你的券商 APP,點進 0050 的持股明細。
第一名:台積電,62.74%。第二名開始,沒有一家超過 5%。其餘四十九家公司加起來,37%。
你買的「台灣前五十大」,超過六成是同一家公司。你以為在分散,但打開來看,分散在哪裡?
讀過那篇指數投資的文章的讀者知道,Bogle 在死前警告了自己的發明太成功。也知道 Green 說做功課的人從八成變一成。但那篇是入口。這篇要做的事不一樣:把那些矛盾一層一層打開,每打開一層,上一層的確定感就消失一點。
因為我後來發現,台灣的 0050 不是特例。CalPERS(加州公教人員退休基金)砍了八成三的主動管理,GPIF(日本政府退休基金,全球最大)八成被動,401(k)(美國退休帳戶)裡的目標日期基金幾乎全是指數。全世界最大的投資人正在做跟你和我一樣的事:不用想。
問題是:如果所有人都不用想,誰在想?
被動投資的邏輯為什麼這麼難反駁
你買 0050 或 VOO,信的都是同一個算術。William Sharpe 1991 年用一篇短文就把它寫清楚了:所有投資人加起來就是市場本身,扣完費用後,主動投資者的平均報酬一定低於市場。
數學恆等式,連推論都不需要。你從裡面找不到漏洞。
Bogle 把這個算術變成產品。追蹤整個市場、費用壓到接近零、長期贏過 95% 的主動基金經理人。五十年實績。1976 年被華爾街嘲笑為「蠢點子」的東西,到了 2020 年代初,美國的被動基金管理資產正式超過主動基金。
這套邏輯乾淨到讓人不需要反駁。我跟家人說「買 0050 定期定額就好」的時候,心裡的底氣就是這個:一個數學證明加五十年實績。你往這上面押退休金,穩了。
然後有個人用這套邏輯的漏洞下了一把大的。
定價的人消失了
你每個月的定期定額進了指數基金之後,沒有任何人看過任何一家公司的財報。
這就是 Michael Green 的核心論點:被動投資不是被動的。Green 在 Peter Thiel 的避險基金管錢,2018 年 Volmageddon(2 月那次波動率市場崩盤)做空被動相關產品,當年年底押中 2.44 億美元——他用真金白銀驗證過自己的論點,不是紙上談兵。基金按市值加權買:漲越多的買越多,跌越多的買越少。Green 的描述方式很精準:「你給了我現金嗎?那就買。你要我還現金嗎?那就賣。」
不分析基本面,不考慮估值,不判斷前景。有錢進來就買,有人要走就賣。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問題在規模。
1995 年,主動投資者的交易佔市場交易量的 80%。現在,不到 10%。你今天在螢幕上看到的股價,九成是資金流決定的。
全世界每天有幾十億美元按照同一套規則流進同一批股票,而負責問「這個價格合不合理」的人只剩十分之一。
Green 做了一個更具體的計算。一塊錢流進被動基金,7 分錢進 Apple,0.01 分錢進 CarMax。聽起來差距不大。但相對各自每天的交易量,Apple 被抬高 0.167%,CarMax 0.06%。複利一年,差距是巨大的。市值加權機制創造了一個正回饋循環:越大越被買,越被買越大。他的結論:「你今天看到的股價,大部分是資金流的結果。」
然後是人口結構。剛進入職場的年輕世代,超過 95% 的 401(k) 退休金提撥直接流入被動型的目標日期基金。嬰兒潮世代在被動策略的比例低得多。整個市場靠年輕人每月的定期定額撐著。經濟衰退導致失業,這些錢從「買」變「賣」的時候,Green 問了一個問題:誰來接?
做功課的人被清除出去了。主動基金通常持有 5% 現金,跌的時候可以接。被動基金規則要求把所有資金壓進市場,手上沒有子彈。
Green 給了一個可驗證的預測:被動持股達到 83%,市場將無法正常清算。目前 54%,每年增加大約 4 個百分點。四到六年。
第一次看到這個數字,我停下來算了一下。2026 年 54%,四年後 70%,六年後 78%。如果 Green 是對的,這不是遙遠的未來。
但如果市場真的這麼脆弱,過去五十年 Sharpe 的算術還是對的,被動基金還是一路贏過 95% 的主動經理人。
有個人說 Green 量錯了東西。
市場瘋了,但不是因為你買了指數基金
社群媒體讓政治變糟了。Asness 問的是一個很直白的問題——市場為什麼會是例外。
這是 AQR 創辦人 Cliff Asness 的論點。他 2023 年寫了一篇論文叫「低效率市場假說」(Less-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隔年拿下年度最佳論文獎。
他的核心論點:市場確實變得更不理性了。但他認為社群媒體才是主因,被動投資被過度指控了。
市場就是投票機制,每個人用手裡的錢投票,最終價格是所有票的加權平均。社群媒體把獨立思考變成群體狂熱,把「群眾智慧」變成「群眾暴動」。GameStop 事件就是教科書案例。
他承認被動投資可能讓市場效率稍微下降,但他認為批評者「過度誇大了它的角色」。他的論點是:即使交易量裡被動的比例上升,實際定價還是由剩下的主動投資者決定。主動投資者「變少了」不代表他們消失了。而且市場效率下降對主動管理者來說反而是機會,因為小魚少了,鯊魚更容易賺錢,長期會吸引更多鯊魚回來。
Asness 聽起來比 Green 更有道理。邏輯上,市場自我修正的說法有經濟學的均衡理論撐腰。
但我讀完兩邊之後卡住了。我發現他們根本不是在吵同一件事。
Green 量的是市場結構:路上有多少人在看路。交易量佔比、資金流向、市值乘數效應。他問的問題是「在修正到來之前,路上會發生什麼事」。
Asness 量的是市場效率:目的地有沒有偏掉。價格偏離基本面的程度、價值型策略的表現、長期均衡的可能性。他問的問題是「最終市場會不會自我修正」。
一個在量路徑,一個在量終點。
你的退休金不在終點,在路上。
Green 的框架跟你更有關。你的退休金活在路上的時間比活在終點的時間長得多。Asness 可能是對的:市場最終會修正。但「最終」是多久,沒人說得清——三年、十年、三十年都有可能。剛好在修正前五年退休的人,沒辦法等那個最終到來。
這是我讀完兩邊後的判斷:他們的分歧在於你應該用哪個時間框架想問題。如果你離退休還有三十年,Asness 的均衡論可能讓你安心。但三十年不是一筆錢放在終點等你,是每個月的定期定額要走過這段路。Green 的 83% 如果六年後到,你那時候的本金才剛累積到一部分,而接下來二十幾年你買進的每一筆,都會買進「越來越集中的市場」。十年內要用這筆錢的人,Green 問的問題你躲不掉。
Green 的 83% 臨界點什麼時候到,你控制不了。但你可以算一件事:你在路上的哪個位置,離退休還有幾年。
發明者同時信仰和懷疑自己的發明
Green 怕市場結構崩潰,Asness 怕效率下降。然後還有一個人,他怕的跟這兩個都不一樣。
Bogle 在 2018 年 11 月的《華爾街日報》寫了一篇文章。幾週後他就過世了。
他沒有寫「為什麼指數基金很棒」。他寫的是:三家公司(Vanguard 約 50%、BlackRock 約 20%、State Street 約 10%)控制了大約 80% 的指數基金資產。因為指數基金買的是整個市場,這三家公司自動成為幾乎每一家美國大公司的最大股東。
他的原話:「一小群巨大的機構投資人,某天將對幾乎所有美國大公司擁有投票控制權。」
然後他加了一句:「我不相信這種集中度符合國家利益。」
這是指數基金的發明者。
同一個人,也說了另一句話:「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不應該摧毀金融史上最偉大的發明。」
一個人同時說自己的發明是「金融史上最偉大的」,又警告它「不符合國家利益」。這兩句話是同一年的同一篇文章。
因為 Bogle 看到的問題跟 Green 不一樣,也跟 Asness 不一樣。Green 擔心市場結構會崩潰(定價機制失效),Asness 擔心市場效率下降(價格偏離),Bogle 擔心的是公司治理的權力集中(投票控制)。三個人看同一頭大象,摸到的是不同的部位。
而 Bogle 的矛盾不只一層。
他 1960 年用筆名「John B. Armstrong」在《Financial Analysts Journal》發表過一篇文章,猛烈批評指數基金的概念。十六年後,他推出了第一檔面向散戶的指數基金。
他跟 Vanguard 董事會說 ETF「完全是瘋了」,比喻成倫敦最好的珀代獵槍:「去非洲打大型動物是神器,但也很適合自殺。」他反問:「誰會早上十點半買進下午一點賣出?」現在你知道答案了。幾千萬人會。
最精彩的是:他曾經說被動基金可以安全增長到市場的 75% 不會出問題。在 Asness 的 podcast 上被追問這個數字從哪來,Bogle 眼睛亮了一下,笑著說:「我完全瞎編的。」
75% 的安全閾值是指數基金發明者自己瞎編的。他知道,但市場把它當成了安全邊界。
你沒辦法用「他是對的」或「他是錯的」解決這個矛盾。一個發明者走完了整個弧線:反對 → 發明 → 推廣 → 懷疑 → 警告。五十年的時間跨度,同一個人的認知演變。
台灣媒體引用 Bogle 的時候幾乎全部忽略了一件事:他的警告指向公司治理——誰握著投票權——而 Green 和 Asness 吵的是市場效率。他從來沒有說「不要買指數基金」。他的矛盾是哲學層面的,跟你的買賣決策隔了好幾層。
台灣的 0050 是這個悖論的極端版本
你打開 0050 的持股明細,看到的不只是台灣的問題。全球的被動投資悖論在台灣被放大了。
S&P 500 的前七大(Apple、Microsoft、Alphabet、Amazon、Nvidia、Meta、Tesla)佔指數約 33.7%。這是集中度沒錯,但分散在七家公司、至少四個產業。
0050 的台積電佔比:62.74%。一家公司。一個產業。
你在股票討論區一定看過這種聲音:「前 50...問題是第一名的權重比 2 到 49 名還大不少。」「0050 被 0050 尚有 49 支拖油瓶。」這些散戶感知到了結構問題,但大部分人沒有量化它。
量化之後的畫面是這樣的:你買了 100 萬的 0050,其中 62 萬 7 千是台積電。另外 37 萬 3 千分散在四十九家公司裡,最大的一家不到 5 萬。你的「分散投資台灣前五十大」,實質上是「六成台積電加四成陪襯」。
而且台灣散戶還有一個美國散戶沒有的特殊處境。
CalPERS 砍了 83% 的主動管理。GPIF 八成被動。美國的 401(k) 退休帳戶裡,目標日期基金幾乎全是指數追蹤。台灣的勞退新制也開始有類似的趨勢。
這些機構的理由都很合理——主動管理的費用高、績效不穩定、跑輸指數要向委員會解釋。但合理的個別決策加起來,產生了一個沒人打算製造的結果:做價格發現(判斷一家公司該值多少錢)的人被制度性地清除了。機構投資人的激勵結構跟你的退休金利益不完全一致——他們要的是不被問責,你要的是退休時有人接手。
歐洲央行 2024 年的金融穩定報告寫得很直接:被動持股每增加 1%,個股與市場的相關係數上升 0.005。聽起來小。但我算了一下:過去十年被動資產翻了三倍,這個 0.005 在安靜地累積。所有股票越來越像同一支股票。Research Affiliates 把這個叫做「同步性脆弱」:被動資本讓不相關的公司同步漲跌,原本的分散效果在消失。
你買 0050 是為了分散風險。但當 62% 是同一家公司,加上全球養老金推動的同步化效應,你的「分散」已經不是當初想的那個意思。
回到台灣。0050 的投資人數 2026 年 3 月突破 274.5 萬。定期定額像儀式一樣每月執行。討論區裡最常見的問題是「0050 還是 0056」「高股息還是市值型」「定期定額扣多少」。
沒有人在問:這整套機制本身有沒有你沒看到的風險?

那些「不用擔心」的反駁,以及它們漏掉了什麼
上面那些數據擺出來,你可能開始擔心了。但有幾個人不擔心。
反駁的核心邏輯其實是同一個:市場會自我修正。就算 95% 的市場變成指數基金,永遠會有人出來確保價格合理。被動基金持有市場約 13% 的股票,交易量只佔 1% 到 10%,主動交易仍主導定價。而且指數基金只是容器——如果股市本身沒有泡沫,容器不會製造泡沫。
三個層次的反駁,指向同一個結論:市場最終回到均衡。聽起來沒什麼好反駁的。
但 Green 的數據打中了均衡假設的地基:主動投資者「永遠會回來」這件事,需要一個條件——回來有利可圖。而 Green 看到的是反過來的螺旋:主動基金規模縮水、收入下降、裁員、人才流失、更難打敗指數、規模繼續縮水。螺旋必須在某個點停下來,均衡才能成立。但沒有人說得出在哪個點。
交易量數據也經不起細看。Vanguard 自己公布的被動交易量只算「現金流調整後的量」——每年幾次的指數調整事件——刻意排除了 ETF 的日常交易和選擇權避險。有人說指責被動投資造成泡沫,就像指責 MP3 造就了 Nickelback。聽起來很有道理。但 MP3 確實改變了音樂產業的結構。
至於「指數基金只是容器」這個說法,邏輯上沒問題——容器本身不製造泡沫。但這個容器有自己的規則:市值加權,漲的多買、跌的少買。中性容器,實際上是一台動量機器。
Bank of America 2025 年 2 月的報告把這件事講得很具體:美國股市的市值相較於世界其他地區,偏離歷史均值 3.3 個標準差。前五大股票佔 S&P 500 的 26.4%。被動基金已達 54% 市場佔有率。他們的結論:如果成長股泡沫破裂,S&P 500 可能跌 40%。
但「可能跌 40%」跟「一定會跌 40%」差很遠。Bank of America 在做的是壓力測試,不是預測。他們的前提是「如果成長股泡沫破裂」。你需要自己判斷那個「如果」的機率。
沒有人知道臨界點在哪裡。Bogle 說 75%,後來承認是瞎編的。Green 說 83%,根據的是市場結構模型。Asness 認為不存在這樣的臨界點,因為市場會自我修正。三個答案,量的是三樣東西——路上會發生什麼、終點在哪裡、誰握著方向盤。而這三件事,他們沒有一個人同時量。
那我自己怎麼辦
讀完這些來源,我沒有得到一個答案。我得到了一個更好的問題。
原本的問題是:「指數投資好不好?」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所有人都不用想,誰在替你的股價定價?你能接受那個答案嗎?」
我不打算賣掉 0050。Green 可能是對的,市場結構正在脆弱化。但 Asness 也可能是對的,市場最終會自我修正。Bogle 的警告指向的是另一個層面的問題,不是叫你不要買指數基金。
但我重新算了一下自己在台灣的曝險。
0050 有 62% 是台積電。我的 VOO 前十大佔了 35%,大部分是美國科技股。兩個加起來,我以為的「全球分散」其實大量曝險在台灣半導體和美國科技。兩個集中押注疊在一起,我之前沒有算過這筆帳。
然後我注意到一件事。CalPERS 砍了八成三的主動管理。GPIF 八成被動。全世界最聰明的機構投資人都在做跟我一樣的事。這件事讓我同時安心和不安。安心的是:如果他們也這樣做,至少我不是唯一一個。不安的是:如果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這件事「安全」的前提是什麼?
讀過上一篇的讀者記得我改變了三件事。現在我加第四件:定期算自己在 0050 和美股 ETF 的實際集中度,不再假設持有「不同 ETF」就等於分散。
你的 0050 不只是「台灣前五十大」。它是全球被動投資機器的一個零件。那台機器裡,做價格發現的人正在系統性地消失。你相不相信市場最終會修正,是你的判斷。但至少知道你的零件長什麼樣子。
在那篇文章的最後,我說「不用想不是投資策略」。
讀完這些之後,我想加一句:不只要想,還要知道有多少人已經不在想了。
打開你的券商 APP,看一下 0050 的前十大持股佔比。然後問自己:如果台積電明天因為任何原因跌 30%,你的「分散投資」實際上會虧多少?算完那個數字,你就知道你買的是什麼了。
本文讀了這些來源:
書:
- Trillions: How a Band of Wall Street Renegades Invented the Index Fund and Changed Finance Forever — Robin Wigglesworth
- The Bogle Effect — Eric Balchunas
- The Little Book of Common Sense Investing — John C. Bogle
Podcast:
文章:
- Why Michael Green Is Known as the Cassandra of Passive Investing(Institutional Investor)
- Passive Investing Is Compounding the Growth Stock Bubble, BofA Says(CNBC)
- Passive Investing Is Killing Modern Financial Markets' Function(CNBC)
- AQR's Less-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Wins Outstanding Article Recognition(AQR)
論文/報告:
- The Arithmetic of Active Management(William Sharpe, 1991)
- ECB Financial Stability Review 2024 — Passive Investing Section
- Research Affiliates「Passive Aggressive」研究(2025),含 Rob Arnott 相關公開演講。(原始頁面已遷移至搜尋結果)
作者持有文中提及的 VOO、0050 等 ETF 部位。
聲明: 以上內容為個人閱讀文獻後的整理與觀點分享,不構成投資建議。任何投資決策請自行評估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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