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金存到死，還是花到零？連 Morgan Housel 都跟自己矛盾了。

論壇上有個人講了他外婆的故事。

外婆存了一輩子的錢。中風，失智，最後留下一大筆遺產。「她存那麼多錢卻沒享用到，到頭來只落得這樣的下場，值得嗎？」

你讀到這裡大概心裡一沉。因為你的直覺反應不是「好可惜」，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你同時想到兩件事：

第一，你怕自己變成外婆。存了一輩子結果沒花到。

第二，你怕自己花太多。另一個人寫了五個字：「只怕錢用完還沒死。」

這兩個恐懼不是二選一。2026 年的退休研究數據顯示，它們同時成立。大部分人同時活在「怕不夠」和「花不完」的矛盾裡，而三本最暢銷的理財書給了完全相反的處方。

一個叫 Elizabeth 的人多工作了兩年半

你每存下一塊不花的錢，就等於免費替未來多工作了幾分鐘。有人算了一筆帳。

Elizabeth，45 歲，年收入稅後 48,911 美元，每週工作 50 小時，時薪 19.56 美元。她每年存 16,000，65 歲退休，帳上有 32 萬加 45 萬房產。每年花 32,000，85 歲走的時候留下 13 萬。

130,000 除以 19.56，等於 6,646 小時。相當於兩年半的全職工作。Elizabeth 有兩年半的人生是免費替未來工作的，而那筆錢最後沒有人花掉。這是 Bill Perkins 在 Die With Zero 裡做的計算。

「If you die with $1 million left, that's $1 million of experiences you didn't have.」

這個算法聽起來有道理。但它有一個前提：花掉的錢會轉化成「體驗」，而體驗的價值會隨時間增加。Perkins 管這叫「記憶股息」(memory dividends)。每次你翻旅行照片、跟朋友講那次的故事，你就在領一次利息。越年輕投資體驗，股息累積越多。

但快樂不是這樣累積的。

人腦對快樂的運作方式不是「存量」，是「對比」。Housel 在 The Art of Spending Money 裡寫得最直接：「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n objectively good experience — every amount of 'good' is just the gap between expectations and reality. The contrast, not the amount, is what makes you happy.」

你花十萬去冰島，回來很開心。明年花十萬去紐西蘭，開心程度打折。後年花十萬去日本，變成「還好」。不是這些地方變差了，是你的基準線上移了。多巴胺要的不是擁有，是「得到新的」。Perkins 的記憶股息模型少了一個變數：你花錢的品質不是金額決定的，是對比決定的。

偶爾的奢侈是享受。天天奢侈就失去感受力。

Morgan Housel 寫了兩本書，然後跟自己吵架

這是整件事裡最有意思的部分。

Housel 在 2020 年出版 The Psychology of Money。核心論點清楚到可以刻在牆上：「The only way to be wealthy is to not spend the money that you do have. It's not just the only way to accumulate wealth; it's the very definition of wealth.」

不花的錢就是財富的定義。他自己持有約 20% 資產在現金，因為「cash is the oxygen of independence」。存錢不需要理由。「Save. Just save. You don't need a specific reason to save.」

2025 年，他出版 The Art of Spending Money。

這本書裡有一個新概念叫 Frugality Inertia。翻成中文大概是「節儉慣性」：存錢從策略變成身份認同，退休了也切換不過來。他寫道：「If you can never break away from that system, and insist on a heavy saving regimen well into your retirement years… what is that? Is it still winning?」

然後他更直接：「Have such a fierce saving ideology that you're never able to treat yourself to a good life you can afford. Act like money's only purpose is to accumulate in your bank account, where instead of a tool to live a better life you've essentially formed an accounting hobby.」

等等。存錢等於財富的定義。但存到不敢花等於一種病。同一個作者，前後隔四年，對「不花的錢」給了完全相反的評價。

這不是前後不一致。這是他自己發現了一個他在第一本書裡沒處理的問題：存錢作為策略是正確的，但存錢作為身份認同是危險的。有人在論壇寫：「安心感也是一種意義。」Housel 大概會同意前半句，但會追問：「如果安心感變成了唯一的意義呢？」

你的退休金大概花不完，這不是好消息

Housel 的直覺有數據支持。

New York Life 做了一份關於退休者消費行為的研究，結論讓人意外：大部分退休者系統性地花得比安全範圍少得多。只有 31% 的退休者定期從投資組合提領。17% 完全不提領任何一毛錢。最富有的退休者（資產 250 萬美元以上），只有 25% 定期提領。退休 17 到 18 年後，約三分之一的退休者非住宅金融資產反而比退休時更高。

消費缺口高達 47% 到 53%。意思是：退休者平均只花了他們安全可以花的金額的一半。

原因不是理性計算，是身份認同。研究列出了一連串行為偏誤：過度的損失趨避、心理帳戶把退休金框成「不能碰的」、稟賦效應讓你覺得帳上的數字「是你的」不能變少。這跟 Housel 描述的 Frugality Inertia 是同一件事：存錢從策略變成了你是誰的一部分，你不是不能花，是花了就不是你了。

MetLife 2026 年的研究從另一面印證了這個矛盾：58% 的準退休者擔心錢不夠用。準退休者預期儲蓄只夠用 15 年，比四年前的 19 年縮水了。62% 低估了需要的金額。

兩個數據碰在一起，矛盾就暴露了：怕不夠用和實際花不夠同時存在。你一邊用 4% 法則算自己存不夠，一邊連安全範圍的一半都花不到。這不是「某些人怕，某些人花不夠」——同一群人兩邊都中。Perkins 看到了花不夠的問題，但他低估了「怕」本身的力量。

有人在論壇上算「要存至少 1000 萬投入股市，領股利，才勉強每個月有生活費過生活。還不能生病或出國。」這個人大概不知道，就算他真的存到 1000 萬，統計上他最後大概只會花掉 500 萬左右。

外婆的故事不是特例。它是常態。

你算的那個公式，發明人自己改了

我用過這個公式不只一次：現在年支出 × 25 = 退休目標。每次算完都覺得數字遠得要命。

這個公式來自 4% 法則。William Bengen 在 1994 年用歷史數據回測，發現你每年從退休帳戶提領 4%，30 年內不會破產。Vicki Robin 在 Your Money or Your Life 裡把它推到極致：極度節儉 → 存到 25 倍年支出 → 靠利息活 → 永遠不碰本金。她管被動收入永久超過月支出的那個時刻叫 Crossover Point。

Morningstar 2026 年的研究把安全起始提領率調整為 3.9%。但他們也指出：彈性提領策略可以把起始率提高到接近 6%。Bengen 本人在 2025 年的新書裡，更把安全提領率上修到 4.7%。

連發明人都改了。

Perkins 的問題更根本：「4% 法則的設計目標是讓你永遠不碰本金。但這保證你死的時候銀行還有一大筆錢。」他的替代方案是買年金（annuity），用一次性支付換取保證收入，然後把其他的錢花光。

Robin 和 Perkins 對年輕時的錢有完全相反的估值。Robin 說：每一塊花掉的錢都是延後自由的代價。你現在花的一萬塊，是放棄未來 Crossover Point 的利息。Perkins 說：每一塊存起來的錢都是浪費年輕身體的代價。「It's crazy to save 20 percent of your income when you're young and have good reason to expect to earn much more in the next few years.」他主張消費平滑化：年輕時甚至可以借錢花，因為未來收入會增加。

有人在論壇分享公式：「現在開銷 × 1.5 ÷ 4% = 你需要存的錢。」他把 4% 法則當標準答案在用。但 Perkins 說這個公式本身就保證你存太多、花太少。New York Life 的數據也說：用這個公式的人，最後通常連 4% 都沒花到。

三個人對同一個公式得出相反的結論。但數據站在 Perkins 那邊：你算的那個數字，大概率存太多了。

台灣的三層退休金改了什麼

以上三本書都是寫給美國人的。美國的退休制度是 401k 加社會安全兩層，跟台灣不一樣。

台灣是三層：勞保年金、勞退新制、個人投資。

這個差異改了矛盾的結構。

第一，台灣有全民健保。美國退休者最大的恐懼是醫療費用，Perkins 自己的父親住院一晚五萬美金。台灣不會發生這種事。這削弱了「要存很多應對醫療」的論點，部分支持 Perkins 的「其他的花掉」。

第二，台灣自有住宅率約 85%。有房等於已經有一大塊不動產安全網。你不需要另外存「住」的錢。這又進一步支持 Perkins。

第三，勞退自提 6% 有稅務優惠。這反而是 Perkins 消費平滑化概念的最佳實踐：強制存一部分（而且有節稅好處），剩下的自由支配。你不需要「全部存」或「全部花」，制度已經幫你切了一刀。

但台灣有一個三本書都沒處理的問題。

有人寫：「西方文化在這方面跟亞洲還是有明顯差異。在東方，財富在兩代人之間的轉移好像變成一個禁忌。」Perkins 建議 26 到 35 歲就把錢給小孩，理由是錢在年輕時效用最高。但在台灣，跟父母談「你的錢我先拿」不是財務問題，是關係問題。另一個人寫得更直接：「不要以為只有子孫會打你主意，父母兄弟姊妹配偶朋友都有可能。時常積聚一生，一朝喪盡，還不如花在自己身上。」

Housel 在 Art of Spending Money 裡引用 Anderson Cooper 的話：繼承的財富是「initiative-sucker」，一個吸走動力的東西。他甚至寫信給自己的孩子：「I actually hope you are poor at some point」，因為「there's no way to learn the value of money without feeling the power of its scarcity.」

White Coat Investor 的評論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不要 26 歲一次給，分四次（20 多歲小額、40 歲三分之一、50 歲三分之一、60 歲三分之一）。但在台灣，連「分四次給」這個對話都不一定能開口。

Perkins 和 White Coat Investor 都在解一個美國問題。在台灣，給不給錢不是財務問題，是關係問題。除非你先處理關係，否則所有的財富轉移方案都是紙上談兵。

三件我重新想的事

問題不在數字不對，在方向不對。

第一，我停止算「夠不夠」，改問「我現在不敢花什麼」。

New York Life 的數據說，大多數人的問題不是存太少，是花太少。Housel 的 Frugality Inertia 說，存錢從策略變成身份後，就算帳上夠了你也切換不過來。我回頭看自己的消費紀錄，發現我確實有幾筆「想花但沒花」的支出。不是因為不夠，是因為花錢的罪惡感。那個罪惡感本身就是 Housel 描述的「accounting hobby」。

第二，記憶股息有前提，你花的要是帶來對比的體驗。

Perkins 說體驗的價值會自動增長。Housel 說快樂靠的是對比，不是累積。兩個人都對，但 Perkins 少了一個變數。如果你每年都去同級別的度假村，記憶股息遞減。偶爾的奢侈是享受，變成常態就不是了。「A good life is everything you need and some of what you want. If you have everything you want, you appreciate none of what you have.」所以我的原則是：體驗可以花，但維持固定的「普通日常」水準，偶爾的好體驗才有對比空間。

第三，「花到零」在台灣需要修正，但方向是對的。

Perkins 的激進版（買年金 + 花光）在台灣不太可行，年金商品選擇少且無法完全對抗通膨。但他的核心觀察是對的：你大概率會死的時候帳上還有太多錢，而那些錢對應的是你用生命換來、卻沒有兌現的體驗。台灣的三層制度加上健保，其實給了你一個不錯的安全網。問題不是「有沒有網」，是「你願不願意相信網在那裡」。

我不覺得有標準答案。但三本書碰在一起揭露了一件事：每個處方都有致命假設。Perkins 假設你知道自己活多久，你不知道。Robin 假設你能靠利息永遠不碰本金，但 Frugality Inertia 會讓你連利息都不敢花。而 Housel 自己用四年的時間證明了，存錢和花錢的最佳比例會隨人生階段改變，連寫書的人都會修正自己。

這才是只有把三本書攤在一起才看得到的事：問題不是花或存，是你的處方有沒有跟你一起長大。

論壇上某個人的一句話說得比三本書都好：「思考什麼是對自己個人有意義的人生體驗，也是一種滿個人化的成長。」

答案不在書裡。在你願不願意打開帳戶，看看那個數字，然後問自己：這裡面有多少是我不敢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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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你的退休帳戶。看最後一次提領是什麼時候。如果超過三個月沒動，問自己一個問題：是因為不需要，還是因為不敢？那個答案比任何 4% 法則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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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讀了這些來源：

書：

• Die With Zero: Getting All You Can from Your Money and Your Life — Bill Perkins
• The Psychology of Money: Timeless Lessons on Wealth, Greed, and Happiness — Morgan Housel
• The Art of Spending Money — Morgan Housel
• Your Money or Your Life: 9 Steps to Transforming Your Relationship with Money and Achieving Financial Independence — Vicki Robin

文章：

• MetLife: Half of Retirees Fear Running Out of Money（MetLife 2026 Paycheck or Pot of Gold Study）
• The Decumulation Paradox: Why Are Retirees Not Spending More?（New York Life）
• Does Morningstar's Retirement Withdrawal Advice Work?（Kiplinger）
• Die With Zero Criticism（White Coat Investor）

聲明： 以上內容為個人閱讀理財書籍與退休研究後的整理與觀點分享，不構成財務或投資建議。文中提及的退休規劃數字和策略僅供思考參考，每個人的財務狀況和風險承受度不同。任何退休金決策請自行評估，並在必要時諮詢持牌的財務規劃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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